在台北的喧囂尚未甦醒的清晨五點,街角那一盞昏黃的燈光總會準時亮起。
那是老陳的「歲月餅鋪」。空氣中很快就彌漫開來一股濃郁的麵粉香與豬油香,這股味道,已經在這個街角飄散了整整四十年。
老陳今年六十五歲,是一名堅持傳統工藝的糕點師。在講求效率、產量與自動化的今天,他的廚房裡沒有大型的自動攪拌機,
也沒有精準控溫的電腦蒸烤箱,有的只是一張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紅豆杉木大砧板,和幾副用了數十年的木製餅模。
很多人問我,為什麼不用機器代勞?省時又省力。」
老陳一邊將揉好的麵糰分切成等重的小劑子,一邊笑著說:「但機器沒有手感。每天的溫度不一樣、濕度不一樣,麵糰流汗的程度就不同。
你要用手掌去壓、去揉,才能知道今天該多加一滴水,還是多揉十下。機器懂得規律,但不懂得變通。」老陳對細節的堅持,近乎苛刻。
以招牌的綠豆椪為例,內餡的綠豆沙必須選用上等綠豆,經歷浸泡、去皮、蒸煮、研磨、炒製等多道工序。為了追求極致綿密的口感,老陳堅持用手工翻炒綠豆沙,在爐火旁一站就是兩個小時,必須不斷攪拌以防燒焦。
而最考驗功力的「油皮包油酥」,更是老陳的絕活。透過手指靈巧地捏合、摺疊、再擀平,反覆幾次,才能創造出層次分明、薄如蟬翼的酥皮。
對老陳而言,做糕點不只是養家糊口的生計,更是一種情感的寄託與傳承。他常說,以前的人只有在逢年過節、或是生命中的大喜日子,才會捨得買糕點來吃。
因此,每一塊餅都承載著人們的祝福與期待。如果偷工減料,那就是辜負了客人的信任。
曾經有一段時間,西式麵包與精緻蛋糕席捲市場,老陳的傳統餅鋪生意一落千丈,甚至差點連房租都付不出來。身邊的朋友都勸他改賣時興的洋點子,或者乾脆收攤退休。但老陳看著那些祖傳的木模,心裡總是不捨。他深知,一旦這些老手藝沒人做了,那種屬於台灣傳統的味道就真的消失了。
轉機出現在幾年前的一個下午。一位旅居國外多年的老奶奶回到台灣,輾轉找到老陳的店。她買了一塊綠豆椪,
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咬了一口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老奶奶對老陳說:「這就是我小時候過年,阿公買給我吃的味道。我找了幾十年,以為再也吃不到了。」
那一刻,老陳的心裡充滿了激盪,他知道自己的堅持是有意義的。現在,老陳不只自己做,也開始帶著年輕的學徒。
他常對學徒說:「學做餅,先學做人。心浮氣躁,做出來的餅就會硬;心懷感恩,做出來的餅才會軟、才會香。」
每當黃昏來臨,烤箱傳出陣陣誘人的香氣,一盤盤金黃飽滿、層次分明的大餅出爐。老陳看著客人在店門口滿足地品嚐,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裡,老陳用一雙沾滿麵粉的手,緩慢而堅定地守護著屬於這個城市的溫度與記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