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東港，有一種工藝，是與時間賽跑，卻又在火中求永恆。
阿水師站在王船廠內，四周是刨木落下的木屑，像雪一樣覆蓋在地面。他手中的刨刀輕輕滑過檜木表面，發出規律的沙沙聲。這一年，他七十二歲，這已經是他參與建造的第十艘王船。
「王船跟一般的漁船不一樣，」阿水師常對年輕的學徒說，「漁船是為了載魚，王船是為了載『靈』。每一塊木頭，都要對得起天。」
最令外地人驚訝的是，這艘長達十多公尺、結構複雜的巨船，全身上下找不到一顆鋼釘。在阿水師的眼裡，金屬釘子會生鏽、會讓木頭裂開，唯有「木榫」與「木栓」，能讓船身在海水的擠壓下依然韌性十足。他利用木頭與木頭之間的咬合，像玩一場巨大的三維拼圖，將沈重的龍骨、隔艙板、甲板一一組合成型。這種「無釘」的執著，是對古老智慧的守望。
建造王船的兩年期間，阿水師和幾位老匠師幾乎禁絕了所有的娛樂。他們甚至會在開工前沐浴晨禱，保持心靈的純淨。對他們來說，造船不是一份工作，而是一場長達七百多天的祭典。
有一天，學徒看著阿水師在一個幾乎沒人看得到的船底死角，反覆打磨、精雕細琢，忍不住問：「師傅，這地方以後要填砂、要燒掉的，誰看得到？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？」
阿水師停下手中的活，看著學徒，語氣平靜卻有力：「人看不到，王爺公看得到。我們手藝人，做的是『心』。如果因為要燒掉就偷工減料，那是對神不敬，更是對自己這雙手不敬。」
這句話，成了學徒一輩子的座右銘。
祭典前夕，王船終於完工。它通體金碧輝煌，船身上繪滿了山水、人物與瑞獸。最後一個動作，是「點睛」。阿水師換上乾淨的長袍，拿起沾滿硃砂的毛筆，手腕穩如泰山。他在船頭昂揚的龍睛上，輕輕點下那最關鍵的一筆。那一刻，整艘船彷彿有了呼吸，從一件沈靜的木雕，變成了充滿生命力的神聖載體。
幾天後，送王儀式開始，阿水師站在人群的角落，看著他親手打造的藝術品在熊熊烈火中逐漸消融。
有人問他，看著心血化為烏有，難過嗎？
阿水師搖了搖頭，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。他說，當火焰燃起的那一刻，他看見那些木紋與色彩化作紅光，飛向了更高的地方。「工藝的肉身雖然沒了，但那份『做到最好』的神采，已經傳遞給了所有看過它的人。」
這就是東港王船工藝的靈魂——不為留下而做，而是為了完美的「那一刻」而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