捏塑時光的陶藝師

鶯歌的老街到了傍晚,遊客漸漸散去,空氣中只剩下淡淡的窯燒味。宜安推開工作室的木門,坐在低矮的長凳上,熟練地踩下陶輪的踏板。隨著轉盤緩緩轉動,原本毫無形狀的泥團,在她的手掌中慢慢升起。

幾年前,宜安的手裡握的是滑鼠。她在台北一家知名的廣告公司擔任藝術指導,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場停不下來的馬拉松。客戶的修改意見、隨時會響起的通訊軟體,讓她的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那個 27 吋的螢幕。雖然作品常得獎,但她卻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抽乾了水份的泥土,越來越硬,也越來越容易碎。

那一年的農曆年,她回到老家,看著父親那台佈滿灰塵的陶輪,心裡突然有個聲音說:「試試看吧。」

起初,泥土在她手裡一點都不聽話。她習慣了電腦繪圖的「復原鍵 (Ctrl+Z)」,但在泥土的世界裡,一旦力道不對,整件作品就會瞬間坍塌。宜安在那一刻才意識到,原來她已經太久沒有跟真實的物質溝通了。

她決定辭職,回到鶯歌。

開店的頭一年,宜安過得很安靜。她每天練習拉坏,感受水分與土質的比例。她發現,泥土是有記憶的,如果你那天心情煩躁,拉出來的線條就會顯得生硬。她開始學會跟隨泥土的律動,而不是試圖控制它。

她的作品不追求量產,也沒有華麗的釉色。她喜歡保留陶土原始的質感,甚至刻意留下指尖按壓的痕跡。她說:「這些痕跡,就是我們生活過的證據。」

這間名為「泥喃」的小店,慢慢吸引了一些特別的客人。有人來這裡挑選一隻手感粗獷的茶杯,說是因為這份厚實讓他在喝茶時能感到安穩。宜安也開始開課,不教高深的技巧,只帶領學生練習「專注」。當大家把手伸進濕潤的泥土裡時,原本浮躁的表情總會漸漸變得平和。

對宜安來說,拉坏的過程就像一場跟自己的對話。每一次的推拉,都是在修整內心的稜角。

現在的宜安,手上常沾滿了泥漿,甚至指甲縫裡都有洗不掉的土色。但當她看著從窯裡燒出來、帶著溫度的成品時,她知道自己終於找到了那份失落已久的連結。在這一圈又一圈的旋轉中,她捏塑出的不只是陶器,而是自己最理想的生活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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