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當天空烏雲密布、開始飄起綿綿細雨時,城市裡大多數的人都會加快腳步躲進室內。然而,在舊市街的一棟老平房裡,七十歲的張阿伯卻會推開窗戶,深深吸一口濕潤的空氣,笑著說:「下雨好啊,下雨天,大家才想得起傘的好。」
張阿伯是這座城市裡最後一位手工雨傘匠人。他的小店名為「撐傘人」,走進店裡,天花板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傘,有古樸的油紙傘,也有結構精密的布傘。牆角則堆放著一捆捆經過挑選的孟宗竹和各式彩繪傘布,散發著淡淡的竹香與桐油味。
在過去,雨傘是一件高貴的器物,嫁娶時要用,出遠門時更是不離身。張阿伯從十四歲當學徒開始,這輩子就只學了這一件事。「做傘是個苦力活,也是個精細活。」張阿伯撫摸著一根修直的竹骨,眼神專注。「一把傳統的手工傘,從選竹、削竹、浸泡、防蟲、組裝傘骨,到最後的裁布、縫合,前前後後有將近百道工序,少了一道,這傘在風雨裡就站不穩。」
現代的雨傘大多由工廠機器大量沖壓金屬零件而成,雖然輕便、便宜,但往往一陣強風吹過,傘骨就折斷了,最終淪為垃圾堆裡的廢棄物。張阿伯對這種「即丟式」的消費文化感到惋惜。他經手的傘,傘骨全是用天然竹材或經過特殊熱處理的鋼線手工組裝。在串接傘骨時,張阿伯的手指靈巧地穿梭在棉線之間,每拉緊一個結,都需要恰到好處的力道——太緊,傘撐不開;太鬆,風一吹就會散架。
「手工傘是有彈性的。」張阿伯常這樣對客人解釋。「大風吹來的時候,竹子會跟著風的節奏去彎曲、去卸力,這就是大自然的智慧。你好好愛惜它,它就能陪你過幾十個梅雨季。」
隨著時代變遷,便宜的自動摺疊傘和便利超商的百元塑膠傘普及,張阿伯的手工傘店曾經長達幾年的時間幾乎沒有收入。大家都勸他把店面改成夾娃娃機店或出租,但他總是倔強地拒絕。他常說,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天下雨,就還有人需要一把真正能遮風擋雨的傘。
直到有一年颱風天,一位急著趕去醫院看望臨盆妻子的準爸爸,在狂風暴雨中,手中的連鎖超商塑膠傘瞬間被吹翻成了「開花」的廢鐵。他狼狽地躲進張阿伯剛好還亮著燈的小店。張阿伯見狀,二話不說,從櫃檯後拿出一把專為對抗強風設計、十六股竹骨的手工大布傘交給他。
隔天,那位已經升格為父親的年輕人,帶著一盒喜餅回到店裡,激動地把傘還給張阿伯。年輕人說,昨晚風大到連路樹都倒了,但這把傘卻牢牢地護著他,讓他平安抵達醫院,親眼見證了孩子的出生。年輕人當場決定,要向張阿伯訂製一把小傘,作為送給剛出生女兒的滿月禮物,希望這把傘能保護女兒一生平安。
這件事給了張阿伯極大的鼓舞。他意識到,自己做的傘,不只是一個防雨的工具,更是一份在惡劣天氣裡、甘願為重要之人遮風擋雨的溫柔守護。
現在,張阿伯的店裡依然不常看見排隊的人潮,但他每天依然安安靜靜地坐在店門口削著竹骨。窗外的雨滴答滴答地落著,張阿伯將削好的傘骨一根根撐開,那清脆的「啪」一聲,宛如一首對工藝、對歲月、對風雨無畏的讚美詩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