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,整條街還沉浸在深藍色的睡意中,阿銘已經在工作台前忙碌了。他輕輕掀開覆蓋在麵糰上的棉布,觀察著那些細微的氣孔。對他來說,這些正在發酵的麵糰是有生命的,它們正以自己的節奏在呼吸。
在成為這間「穀室」麵包店的主人之前,阿銘的生活節奏是由各種財務報表決定的。身為一名會計師,他的世界裡只有精確與邏輯。每一個小數點都不能錯,每一張發票都要核對。那樣的生活雖然穩定,卻像是一條已經設定好程式的輸送帶,日復一日。
直到某次出國旅遊,他在歐洲的小鎮吃到了一口手工酸種麵包。那種帶著天然微酸、嚼勁十足的麥香,徹底擊中了他。他才發現,原來自己每天為了趕時間而吞下的超商麵包,其實只是充滿添加物的空殼。
回台後,阿銘開始在下班後自己摸索。天然酵母(酸種)的養育非常困難,氣溫、濕度、甚至當天的空氣品質都會影響。他失敗了無數次,但他卻發現,在等待麵糰發酵的過程裡,他的心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辭職的那一天,同事們都覺得他瘋了。但阿銘只是淡淡地說:「我想做一些能讓人感受到時間味道的東西。」
他的店開在遠離鬧區的老巷弄裡。店內空間不大,一邊是工作台,另一邊是幾個簡單的展示架。阿銘每天只賣四、五種麵包,每種數量都不多。因為堅持低溫長時間發酵,他無法像連鎖店那樣隨時補貨。
「老闆,為什麼你們的麵包吃起來比較硬?」起初,有些客人會這樣抱怨。 阿銘總會耐心地切下一片,請客人細細品嚐,解釋這不是硬,而是紮實。他會告訴客人,這塊麵包經歷了二十四小時的低溫熟成,裡面的麥子香味被完全釋放了出來。
慢慢地,懂他的客人越來越多。有人會為了剛出爐的法國長棍特地早起,有人則會帶著家裡的奶油,只為了來買一塊最樸實的鄉村麵包。阿銘喜歡在收工後,坐在門口的台階上,跟老鄰居聊聊今天的天氣如何影響了麵糰的表現。
現在的阿銘,雖然不再領著高額的月薪,但他卻覺得自己比以前富有。他不需要再盯著螢幕上的數字,而是盯著爐火的顏色。
對他而言,這間麵包店不僅是一門生意,更是一種生活態度的實踐。在揉麵的過程中,他揉掉了過去的焦慮,找回了對生活的掌控感。如果有人問他後不後悔,他會拿出一塊剛切開的麵包,指著裡面漂亮的氣孔笑著說:「你看,這就是時間給最好的回報。」
